当归洪河月明

1998年的冬天，冷得彻骨。

林晚在被抱出那个家门时，刚满十五天。

她来不及记住亲生父母的模样，只本能地感知到一种被剥离母体的、第二次的寒冷。

裹着她的襁褓是半旧的，带着一股陌生的皂角味，取代了原本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、属于生母的微弱气息。

收养她的林家，是镇上普通的工薪家庭。

养父林建国沉默寡言，在镇农机站工作，一双大手总是沾着洗不净的机油。

养母李桂兰身体不大好，在街道办做点零活，性情温和，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
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，夭折了，林晚的到来，填补了那份空洞，却也似乎始终隔着一层什么。

他们供她吃穿，送她读书，尽着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，但那份亲密，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。

林晚从小就知道自己是“抱来的”，这份认知让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，敏感而安静。

她的童年，大多是在自家那个小小的后院度过的。

那里杂生着许多无人打理的植物，狗尾巴草、车前草、苍耳，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夜来香。

那是她唯一的乐园。

她有一个捡来的、边缘卷曲的硬皮笔记本，偷偷用来压干树叶和花瓣，并用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它们的名字，或者自己给它们起的名字。

那些沉默的植物，是她最早的朋友，它们不会抛弃她，也不会用复杂的眼神看她。

十八岁那年夏天，高考结束，录取通知书来了，是一所南方普通的二本院校，专业是调剂的社会工作。

尽管并非理想，但这仍是林晚抓住的一根通往未知、可能也是通往自由的稻草。

学费对于林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，李桂兰翻着存折，眉头皱了几日。

林晚心里沉甸甸的，既有期待，也有负罪感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那对自称是她亲生父母的人，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巨石，轰然闯入她的生活。

女人叫王翠芬，一见面就抱着她嚎啕大哭，诉说着当年送走她是多么不得己，家里如何穷，如何养不活，这些年来又是如何日夜思念，肝肠寸断。

男人张富贵在一旁**手，附和着，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愧疚和算计的复杂光。

他们夸赞林晚出落得这样好，感谢林家的养育之恩，然后，抛出了那个极具**的承诺：“跟我们回去吧，丫头。

我们是你的亲爹亲妈啊！

家里现在条件好了，你上大学的所有费用，我们全包了！

让你风风光光地去读书！”

“家”、“亲爹妈”、“全包学费”……这些词汇像魔咒一样，击中了林晚内心最脆弱的部分。

她对血缘根源的朦胧渴望，对减轻养父母负担的迫切，以及一丝对更好生活的虚荣憧憬，在那个夏天灼热的空气里，轻易淹没了她那微不足道的疑虑和不安。

她记得养母李桂兰在她决定回去那天，只是红着眼圈叹了口气，往她包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，说：“那边……要是不好，就回来。”

养父林建国则一首沉默着，首到她出门，才在背后低沉地说了一句：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那一刻，林晚的心被愧疚刺了一下，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展开的、与“亲生父母”团聚新生活的向往。

她回头，看到养父母站在门口，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。

她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走向了那对泪眼婆娑、承诺给她一个崭新未来的男女。

她并不知道，这一步踏出的，不是温暖的家门，而是无边噩梦的入口。